1929年11月29日,位于日本神奈川县的箱根,一名驻华公使佐分利贞男在酒店内被发现中枪身亡,官方结论定性为自杀。这一事件的发生十分突然。在此之前,佐分利刚刚返回日本,针对中日新约问题向中央政府汇报。中国原本希望利用谈判收回部分主权,而他的意外去世直接中断了谈判进程,也引发了外界对于他究竟是主动了结生命,还是被日本国内强硬派所牺牲的质疑。要深入理解这一疑问,我们需要考察他外交上的立场及其在日本外交政策中的角色。
佐分利出生于1879年,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系,后来通过外务省的考试进入外交界。1906年左右,他参与了日本对清政府的军事教育援助项目,并在中国任教。据传他与中国学生相处的若干故事,虽可能有人夸张成分,但无可否认的是,他早在此时就已经对中国事务有了深厚的了解,并与后来成为国民政府核心的蒋介石有过接触。这段经历使他在理解中国社会方面,胜过许多只在东京办公的官僚。理解与认同之间仍有距离。
在币原喜重郎主导的日本外交政策下,佐分利被赋予了更多的职权。币原主张通过谈判、经济合作与国际协调来扩展日本利益,反对轻易诉诸武力。这种被称为“币原外交”的策略,受到军方和右翼势力的批评,认为过于软弱,而佐分利则是这一政策的重要执行者。曾在美国工作并参与华盛顿会议的他,回国后担任外务省条约局长,专注于国际条约的处理。币原需要像他这样熟悉条约并具备谈判能力的人。
1925年,中国召开了关税特别会议,旨在恢复关税自主,但日本却在争取对自国商品有利的税率。在表面上,似乎日本比以往更加温和,但实际上仍然在维护自身经济权益。这一事件很能体现问题的本质,即佐分利所谓的“温和对华政策”并非放弃日本在华的特权,而是希望通过更有程序的方式进行利益交换。
1927年3月,南京冲突引发了英美军舰对南京的炮击,日本驻华方面在是否采取同样行动中也面临压力,但最终日本政府选择了不参与炮击,佐分利在此过程中发挥了劝阻作用,为当时的中国带来了利好。蒋介石在与日本接触时对这种克制表示认可。有评论指出:“只要我们继续谈判,中日之间仍有解决办法。”对此,佐分利回应说:“武力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,而条约才会带来持久的稳定。”尽管他的话符合其外交风格,但并未能反映日本对华政策的真正转变。不炮击南京一方面是考虑控制局面,另一方面也为外交留下了回旋余地,根本上仍是战略上的克制而非道义上的亲近。
1928年5月,济南惨案爆发,田中义一内阁派兵山东,日军与北伐军再次发生冲突,外交与军事间的矛盾显现。日本外交官可能主张缓和局势,但一旦军方认定武力更具优势,外交部门往往只能随之而动。佐分利后来被任命为驻华公使,正逢国民政府推进重新改订条约。1929年6月,国民政府提出废除既有不平等条约,要求逐步取消治外法权并恢复关税自主。10月7日,佐分利向蒋介石递交国书,并与王正廷展开谈判。日本原则上表示愿意讨论取消治外法权和恢复关税自主,中国则承诺保护日本侨民及接受平等机会和开放门户等原则。看似双方接近合作,实际上在执行细节和经济利益上存在巨大的分歧。
张学良曾参与为佐分利举行的招待活动,并表示“他是个很好的人,谈得来”,这反映出佐分利为人和善并与中国官员建立了一定的信任关系。然而,私人关系的融洽不能改变国家政策的根本走向。11月下旬,佐分利回国请示,11月29日,他在箱根旅馆被发现中弹身亡,年仅50岁。日本方面认为这是自杀,但币原对此表示怀疑,认为佐分利身体健康,不应是因绝望而自杀,因此推测他可能是遭到右翼或军部势力的暗杀。这一怀疑并非毫无根据,毕竟佐分利曾在南京问题上反对采取强硬行动,在对华谈判中也表现出一定的妥协。对军方来说,这些行为可能被视为挑战其扩张的阻碍,右翼势力则将其视为软弱和妥协的表现。
然而,现有证据并不足以确认佐分利确实是被暗杀,直接将其死亡归咎于军部同样缺乏决定性证明。可以明确的是,他的去世与中日新约谈判的中断相互重叠,而日本对华政策也随之果断转向强硬。因此,佐分利并不能被视为中国意义上的“亲华人士”。他反对的并非日本在华存在,而是仓促动用武力;他的选择是拉开谈判的空间,因为这更符合日本的经济和外交扩张利益,而不是承认中国应当完全摆脱日本的影响。值得遗憾的是,他看到了武力冒险的潜在代价,试图用条约形式包装日本的利益,但这种政策既未真正尊重中国的主权,也难以遏制日本国内不断膨胀的军国主义。佐分利的死或许中断了某次谈判,但并非日军侵华加速的唯一原因,真正导致局势恶化的,依然是日本政治结构中外交、军方与经济势力共同向外扩张的长期合力。